我爱自由
小时候,我以为自由就是没人管。
放学不用急着回家,可以在路边蹲着看蚂蚁搬家,看到天黑。暑假不用写作业,可以整天泡在河里,捉鱼摸虾,晒得跟泥鳅一样。晚上不用准点睡觉,可以躺在屋顶上看星星,看到眼睛睁不开。那时候觉得,大人真可怜,天天上班下班,买菜做饭,哪有我自由。
后来长大了,才知道自由没那么简单。
二十岁那年,我一个人去了西藏。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,硬座,腿肿得跟萝卜似的。到了拉萨,高原反应头疼欲裂,还是咬着牙往上走。纳木错的湖水蓝得不真实,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嵌在雪山之间。我站在湖边,风大得要把人吹跑,可我舍不得走。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是自由的。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想待多久就待多久,不用跟谁交代,不用考虑明天。
后来我去了更多地方。敦煌的沙漠,洱海的日出,漠河的极光。我在青年旅社里认识各种各样的人,听他们的故事,讲我的故事。有人问我,你这样漂着不累吗?我说,不累,自由的感觉太好了。
可自由是有代价的。
有一年春节,我在大理。晚上一个人坐在客栈的天台上,看着远处的烟花,忽然很想家。想我妈包的饺子,想我爸泡的茶,想那间住了十几年的小屋子。我给家里打电话,我妈说,都挺好,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。挂了电话,我在天台上坐了很久。烟花放完了,四周安静下来,只有风呼呼地吹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自由不是没有牵绊,而是你愿意为它承受多少孤单。
后来我回到城市,找了份工作,租了间房。日子安稳下来,不再四处漂着。有人问我,你现在还自由吗?我说,自由啊。他笑了,说你这朝九晚五的,天天挤地铁,自由什么。
我没解释。
自由是什么?我想了很久。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那叫流浪。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那叫任性。自由对我来说,是早上醒来,知道自己今天要做什么,并且愿意去做。是下班路上,看见好看的晚霞,可以停下来看一会儿,不用担心有人催。是周末躺在床上看书,看到睡着,醒了继续看,没人说你懒。是心里装着一些人,一些事,但不被它们绑住,还能抬得起头,往前走得动。
我认识一个阿姨,五十多岁,儿子在国外,老伴走得早。她一个人住,养花,练字,跳广场舞。有时候也孤单,但她从来不唉声叹气。她说,我这一辈子,年轻的时候伺候老的,中年的时候伺候小的,现在终于能伺候伺候自己了。这不是自由是什么?
她说这话的时候,正给她的花浇水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亮堂堂的。
我想,自由大概就是这样吧。不是没有责任,不是没有牵绊,而是在那些责任和牵绊之外,还能留一块地方给自己。在那块地方里,你可以是任何样子,做任何事,想任何心事。那块地方可能很小,小到只容得下一个人坐着。但只要它在,你就还是自由的。
现在我三十多岁了。不再像二十岁那样,觉得自由在远方。我知道自由就在身边。在下班路上那十分钟的发呆里,在周末早晨那杯慢慢喝的咖啡里,在夜深人静时那本翻了很久的书里。在这些没人打扰的时刻里,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能看见自己的影子,能想起自己是谁。
我爱自由。
不是爱它的无边无际,而是爱它的刚好够用。刚好够我在人群里走累了,能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一歇。刚好够我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时,能深吸一口气,再慢慢吐出来。刚好够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还能认得出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和二十岁站在纳木错湖边时,是一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