抬头看天
我常常忘记抬头看天。
住在这个城市十几年,每天低着头赶路,低头看手机,低头吃饭,低头想心事。脖子酸了,揉一揉,继续低着。天是什么颜色,云往哪个方向飘,月亮圆了还是缺了,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。
直到有一天,我回老家。
傍晚的时候,我一个人走到田埂上。四周没有房子,没有路灯,没有人。我站了一会儿,无意中抬起头,忽然愣住了。
那么大的一片天,就那样罩在我头顶上。
怎么说呢,不是平时看见的那种天——楼缝里漏出来的一块,窗户框起来的一方,不是。是圆的,完整的,无边无际的。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铺到西边的地平线,中间没有东西挡着,就那么坦坦荡荡地铺开。天是淡紫色的,越往高处越深,到了头顶就成了墨蓝。云是灰粉色的,薄薄的,透透的,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扫了几笔。
我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自己变小了。不是变矮了,是变得很轻,很小,像一个点,被这天轻轻地罩着,护着。风吹过来,带着麦子的气味,还有一点点土腥味。我深吸一口气,觉得心口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,忽然松开了。
那天晚上我站在田埂上,一直站到天黑透。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,先是几颗大的,然后是密密麻麻的小的,最后多得数不清。我仰着头看,脖子酸了也不管。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看星星的。那时候夏天晚上,把凉席铺在院子里,躺着看,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睡醒了,身上盖着毯子,我妈在旁边摇着蒲扇赶蚊子。星星还在头顶,一闪一闪的。
后来我离开了老家,离开了那个能看见整片天的地方。城市里也有天,但那是被切割过的天。站在两栋楼之间,天是一条细长的带子。站在窗户边,天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格子。走在街上,天被人行道上的雨棚挡住,被广告牌挡住,被密密麻麻的电线挡住。偶尔看见一块完整的,也是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纱。
有一回我加班到深夜,走出办公楼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凌晨三点,街上没人,路灯昏黄。我抬起头,居然看见了几颗星星。不多,就三四颗,在楼群的缝隙里亮着。我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田埂上那晚。想起那个罩在头顶上无边无际的天,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。
原来天一直都在的。只是我忘了抬头。
从那以后,我开始学着抬头。等红灯的时候,抬头看看天。走路走累了,抬头看看天。心里烦的时候,也抬头看看天。看天的颜色,看云的形状,看太阳落在哪栋楼后面。有时候天是蓝的,蓝得透亮,像刚洗过。有时候天是灰的,灰得均匀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棉絮。有时候天是粉的,橙的,紫的,在日出日落的时候,像谁打翻了颜料盘。
看久了,我发现天是有脾气的。高兴的时候,它把云摆成各种样子,让人猜像什么。不高兴的时候,它阴着脸,也不说话,就那么沉沉地压着。伤心的时候,它下雨,大的小的,急的慢的,下完了再给你一个彩虹。豁达的时候,它什么都不放,就一片干干净净的蓝,让你看着看着,心里的褶皱就慢慢熨平了。
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。对我来说,天像一个老朋友。它不跟我说话,但它一直在那儿。我高兴的时候,它看着我。我难过的时候,它也看着我。我做错了事,它不骂我。我迷了路,它不催我。它就那么安静地罩着我,从出生到现在,从我离开老家到这个陌生城市,从我年轻气盛到如今学会低头。
有时候我会想,天看过多少人呢。看过我爷爷,看过我爷爷的爷爷。看过他们种地,看过他们盖房,看过他们娶妻生子,看过他们老去,埋进土里。天还是那个天,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这么一想,就觉得很多事没那么重要了。那些斤斤计较的,那些耿耿于怀的,那些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的,放到天底下看一看,忽然就变小了,变淡了,变得不值一提了。
今天下班的时候,我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天快黑了,西边还剩一点余光,把几片云染成橘红色。一只鸟飞过去,小小的黑影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我站在那儿,仰着头,看了很久。
旁边有人经过,大概觉得这人怪怪的,往我这儿看了两眼。我没理他,继续看我的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