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的夏天
空调吹得我头疼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。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，眼睛发酸，伸手去摸杯子，水已经凉了。站起来倒水的时候，透过窗户看见楼下的小卖部门口，几个小孩围着冰柜，叽叽喳喳地挑雪糕。
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。
那时候的夏天，没有空调。午睡起来，凉席上印着一身汗印子，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，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。我妈在厨房里切西瓜，刀刚挨着皮，就听见“咔”的一声，清脆得让人心里一凉。我光着脚跑过去，趴在桌边等。她总是先把中间那块最甜的挖出来给我，自己啃旁边带籽的。
那时候的西瓜，好像格外甜。
下午是最长的。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，踩上去黏脚。我和隔壁的建军蹲在树荫底下拍画片，拍得手心通红，也不嫌疼。谁赢了一张《七龙珠》的，能高兴半天。有时候玩腻了，就去逮蜻蜓。路边到处是红蜻蜓，停在狗尾巴草上，翅膀薄得透光。拿扫帚扑，扑着了就捏着尾巴，看它眼睛转来转去。玩够了再放开，看着它飞远，也不觉得可惜。
那时候什么都是好玩的。
傍晚的时候，大人们陆续下班回来。巷子里开始飘起饭菜香，谁家炒辣椒，呛得人直打喷嚏；谁家炖肉，香味能飘半条街。我蹲在门口写作业，写得心不在焉，耳朵听着屋里的电视声。《大风车》快开始了，我得赶在动画片之前把数学写完。写不完也没事，明天早点去学校，借同桌的抄一下。
那时候作业本都是正面写完写反面，铅笔用到握不住了才换新的。没人给我们买什么护眼灯、矫正椅，也没人盯着我们背单词、做奥数。写完作业就是自己的时间，想去哪儿去哪儿，只要天黑之前回家就行。
天黑了更好。路灯底下聚着一堆人，大人摇着蒲扇聊天，小孩疯跑。玩捉迷藏，我藏在建国家的煤棚子里，蹲了半天没人找着。后来自己出来了，他们早就散了，各回各家。我也不生气，慢慢往回走，路过小卖部，花两毛钱买根冰棍，一边吃一边看星星。那时候星星很多，银河能看清，不像现在，抬头只能看见几颗最亮的。
后来就长大了。
不知道从哪天开始，画片没了，蜻蜓没了，路灯底下的疯跑也没了。作业变多了，考试变多了，大人的话也变多了。考重点中学，考重点高中，考重点大学，一步一步，像被人推着往前走。走得太急，回头一看，小时候那些东西全丢了。
现在我有空调了，有冰棍自由了，有手机有电脑有花不完的两毛钱了。可是坐在办公室里，吹着冷气，对着做不完的表格，忽然特别想回到那个汗津津的下午，趴在桌边，等我妈切西瓜。
窗外那几个小孩已经买完雪糕，跑远了。他们的笑声隐隐约约传来，很快就消失在车流声里。
我端着杯子，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水凉了，我没喝，倒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