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
老家的房子要卖了。
消息是我妈在电话里说的,轻描淡写,像在说今天菜价又涨了。她说有买家来看过,出价还行,她想趁着行情好赶紧出手。我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,说行,你定吧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,发了很久的呆。
那房子是九七年盖的。那年我爸从工地摔下来,摔断了三根肋骨,包工头赔了两万块钱。我妈拿着那笔钱,又借了一圈,硬是把三间土坯房推倒,盖起了两层小楼。楼盖好那天,我爸还缠着绷带,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,说,这辈子值了。
我在那栋楼里住了十五年。
一楼堂屋的墙上,还有我用粉笔画的小人。那时候我刚上小学,每天放学回来,趁我妈不注意,偷偷在墙上画一个。画完了就拿袖子蹭,蹭不掉就用指甲抠,抠得墙上全是印子。我妈骂过多少次,我都不听。后来她不管了,说等你长大了自己刷白。
二楼朝东的那间,是我的卧室。窗户外面有棵泡桐树,春天开紫色的花,落得满窗台都是。高考前那些晚上,我睡不着就趴在窗台上,看着那棵树,背历史政治。背累了就发一会儿呆,想考完要去哪儿,要做什么。那时候觉得日子慢,怎么也熬不到头。
我妈在院子里种过葡萄。架子是她自己搭的,歪歪扭扭,但居然撑住了。夏天葡萄熟的时候,我爬到架子上去摘,她在下面喊,小心点,别摔着。有一年结得特别多,吃不完,她做了葡萄酒,装在大玻璃瓶里,放在堂屋的桌子底下。我爸每天晚上倒一小杯,喝完咂咂嘴,说这酒劲大。
后来我出来上学,出来工作。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每次回去,都发现房子旧了一点。墙皮开始剥落,楼梯扶手松了,院子里的葡萄架塌了半边。我妈说,你也不回来,我和你爸懒得收拾。
我说,等我以后赚了钱,给你们翻新。
现在那房子要卖了。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,刚从外地回来,想给小孩找个好学区。我妈说,那女的挺着大肚子,快生了。
我没说话。
挂电话之前,我妈忽然问,你要不要回来看看?
我说,算了,太远了。
她说,那行,你自己在外面好好的。
我说,嗯。
放下手机,我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往外看。对面也是一栋楼,密密麻麻的窗户,亮着灯。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,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
站了一会儿,我忽然想起来,那面画着小人的墙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