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长
高考那天,校门口挤满了人。太阳很大,家长们撑着伞,踮着脚,往里面张望。我也站在那里,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旁边有个女的,举着手机一直在拍,嘴里念叨着“儿子加油”。她老公在旁边举着牌子,上面写着“考神附体”四个大字,还画了个闪电。再远一点,有个老太太蹲在树荫底下,手里攥着一把香,对着校门的方向拜。
我什么也没做。就站着,等着。
三年前,儿子考上这所重点高中,也是这个校门。那天他走得也很快,也没有回头。那时候我想,这孩子长大了,有自己的路要走了。可真的走进去了,我又站在这儿,像今天一样,等着他出来。
其实我不想来的。我跟他妈说,你去吧,我去不去都一样。他妈说,你这个人,一辈子就这点出息,儿子高考这么大的事,你都不去?我说,我去能干啥,又不能替他考。他妈不理我,把准考证往桌上一拍,去不去随你。
我还是来了。
站在人群里,我忽然想起我爹。我高考那年,他也来了。那时候没有这么多人,县城就一所中学,门口只有几个卖冰棍的。我爹骑了三十里地的自行车,就站在校门口,一直站到我考完出来。出来的时候,他递给我一根冰棍,已经化了一半。我说,你咋不先吃了?他说,等你。
那根冰棍我吃完了,黏糊糊的,甜得发腻。我爹在旁边看着,一直笑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上午。没有树荫,太阳晒得头皮发麻。他舍不得买冰棍,一根两毛钱,他觉得贵。但给我买了一根,三毛的,带绿豆的。
我从来没问过他,站在那儿的时候在想什么。他也从来没说过。
九点钟,开考铃响了。人群安静下来,没有人说话。那个举着牌子喊“考神附体”的男的,把牌子放下,靠在栏杆上发呆。那个烧香的老太太,把香灭了,站起来捶捶腰。大家都在等。
我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。是在等一个结果?还是在等一个交代?儿子考好考坏,我都不会怪他。可我还是站在这里,和这些人一样,晒着太阳,流着汗,等着。
十一点半,第一场考完了。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,所有人往前挤。我也往前挤,踮着脚,往里面看。
儿子出来了。他走得还是很快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旁边有人问考得怎么样,有人招手喊孩子的名字。我什么也没喊,就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过来。
他走到我面前,抬起头。
爸,你怎么来了?
我没回答他。我从兜里掏出一根冰棍,递给他。
化了。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接过去,撕开包装纸,咬了一口。我也没问他考得怎么样,他也没说。我们就站在人群里,一个吃冰棍,一个看着。
太阳很大。旁边那个举牌子的男的,把牌子举起来又放下,举起来又放下。那个烧香的老太太,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。
他吃完冰棍,把棍子扔进垃圾桶。走吧,他说。回家。
我跟在他后面,往公交站走。他还是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三年前,想起六年前,想起他第一次上幼儿园,也是这个走法,头也不回。
走到公交站,他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。
爸,你热不热?
我愣了一下。不热,我说。
他嗯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车来了。我们上了车,找了个座位坐下。他把头靠在窗户上,眼睛闭着。我不知道他是在休息,还是在想刚刚考过的题目。
我看着窗外的街景,一排排的树往后退。忽然想起我爹。想起他站在校门口,晒得满脸通红,递给我一根化了一半的冰棍。
那时候我没问他,你等了多久。现在想问,已经来不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