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弦上的月光
那把二胡挂在老家堂屋的墙上,琴筒落了灰,弓毛松了,两根弦却还绷着。我每次回去,都会抬头看一眼。我妈说,都多少年了,也不见你拿下来擦擦。
我没告诉她,我不敢碰。
小时候,我最怕夏天的傍晚。天还没黑透,院子里热浪还没散尽,爷爷就会搬出那把二胡,坐在门槛上,吱吱呀呀地拉起来。拉的什么曲子我不知道,只知道那声音又尖又哑,像杀鸡。邻居家的小孩隔着墙头喊我出去玩,我假装听不见,躲在屋里,脸烧得厉害。
那时候我觉得,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听的声音。
爷爷是镇上的木匠,手粗糙得像树皮。他做了一辈子桌椅板凳,到了六十岁,忽然想学二胡。没人教他,他就自己买了一把,照着收音机里的调子,一个音一个音地摸。摸了三年,还是拉不成个曲子。
我妈说,你爷这辈子,就这点念想。
我不懂。念想是什么?是每天晚上吃过饭,他坐在门槛上,一直拉到月亮升起来?是邻居从门口路过,笑笑就走,他也不在意?是有一年下暴雨,他第一个冲进堂屋,不是收晒着的花生,是把墙上的二胡取下来,用塑料布裹了一层又一层?
我考上大学那年,爷爷非要送我。从镇上坐班车到县城,两个多小时,他一直抱着那把二胡。我说你抱着它干啥,怪沉的。他说,路上没事,练练。
班车上人很多,有人打量他,有人捂着嘴笑。他把脸扭向窗外,手指在琴杆上按着,无声地练习指法。窗外是刚收完麦子的田野,光秃秃的,太阳晒得冒烟。
到了县城,他帮我把行李搬到学校门口,站在那儿不走。我说,爷你回去吧。他说,再站会儿。过了一会儿又说,你好好念书。我说知道了。他又站了一会儿,忽然把二胡递给我。
这个,给你。
我说我不要,我不会拉。
他说,你拿着。以后想爷了,就看看。
我接过那把二胡,沉甸甸的。他的手指在琴筒上摩挲了一下,转身就走了。我站在学校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走远,消失在人堆里。那天太阳很毒,晒得人眼睛发酸。
大学四年,那把二胡一直躺在我宿舍的柜子里,没动过。毕业工作,买房结婚,它又跟着我从城里回到老家,挂在堂屋的墙上。爷爷已经走了五年,那把二胡还在。
去年中秋,我回老家。晚上月亮很好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我搬个凳子坐在门槛上,忽然想起爷爷。想起他坐在这儿拉二胡的样子,想起邻居小孩的嘲笑,想起班车上那些人的眼神。
我走进堂屋,把那把二胡取下来。琴筒上的灰很厚,我用袖子擦了擦,坐在门槛上,把弓搭上弦。
我不会拉。我试着拉了一下,声音还是那样,吱吱呀呀的,像杀鸡。我又拉了一下,还是难听。但我没有停下来。
月亮升起来了,挂在院墙外面的槐树梢上。我拉着那把二胡,拉着那些不成调的调子。我想起爷爷的手指在琴杆上按着,想起车窗外的麦田,想起他站在学校门口,把二胡递给我的那一刻。
他的念想,在这两根弦上。我拉出来的每一个音,都是他。
那晚我在门槛上坐了很久。邻居家的小孩早就长大,去城里打工了,没人隔着墙头喊我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二胡吱吱呀呀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像一个人在说话。
我妈从屋里出来,站在我身后,听了一会儿,忽然说:
有点像了。
我没回头,继续拉着。月亮已经升到半空,照在琴筒上,亮亮的。那两根弦在月光下微微颤着,好像从来就没有松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