旗
早晨七点,手机闹钟响过三遍,我才从被窝里伸出手,把它摁掉。
窗外是曼谷的街道。摩托车突突地驶过,卖烤香蕉的小贩推着车已经开始吆喝。我翻个身,又躺了五分钟。
来泰国第三年了。在这间十平米的公寓里,我已经习惯了用泰语跟楼下便利店的大婶打招呼,习惯了出门前往脸上抹厚厚一层防晒霜,习惯了看见寺庙就脱鞋。有时候醒来,要愣几秒钟,才想起来自己是在哪儿。
洗漱的时候,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大声说话。开始没在意,后来声音越来越响,夹杂着摩托车的喇叭声。我咬着牙刷,推开窗户往下看。
巷子口聚了一小群人。有穿校服的学生,有骑着摩托车停下来的年轻人,还有几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。他们仰着头,看着巷口那根旗杆。
我这才想起来,今天是星期一。
泰国的星期一早晨八点,全国播放国歌。所有学校、机关单位、甚至商场门口,人们都要停下脚步,肃立行礼。我见过无数次——在曼谷的商场里,正逛着街,突然广播响了,所有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停住,等国歌放完,才继续走路。
我趴在窗口看着楼下那些人。太阳已经很烈了,晒得他们的影子缩成一团。有个骑摩托车的小伙子还跨在车上,一条腿撑着地,另一条腿收回来,规规矩矩地站着。卖烤香蕉的大婶把推车停在路边,双手垂在身侧,脸上的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没有人动,也没有人说话。
国歌不长,大概四十秒。唱完之后,人群慢慢散开,继续各忙各的。那个小伙子发动摩托车,轰的一声开走了。大婶重新推起车,继续吆喝。
我把窗户关上,擦掉嘴角的牙膏沫。
那天晚上,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她问我在外面好不好,我说好。她说泰国热吧,注意防暑,我说知道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边有没有升国旗?”
我说:“有,不过跟咱们的不一样。”
她又问:“那你去看过吗?”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来泰国三年,曼谷的寺庙我去过,海边我去过,周末夜市我去过。但升旗仪式,从来没有专门去看过。
“看那干啥,”我说,“又不放假。”
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笑,没再问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地板上发了一会儿呆。窗外曼谷的夜景很热闹,霓虹灯一闪一闪的,远处有寺庙的尖顶,被灯光照着,金灿灿的。
我想起小时候,每个星期一早上,我们全校都要站在操场上。冬天的风特别冷,冻得人直跺脚。但国歌一响,谁都不敢动。旗升到顶的时候,总有鸽子从操场边上飞起来,扑棱棱的,绕着旗杆转一圈,又落在对面的平房顶上。
那时候觉得升旗真麻烦,站得腿酸,还要把手举得老高。
现在我已经好多年没升旗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特意七点五十分出门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正好赶上国歌响起。我站在那儿,和那些学生、小贩、摩托车司机一起,安安静静地听了四十秒。
太阳还是那么烈。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流,把衬衫都浸透了。
国歌放完,旁边那个卖烤香蕉的大婶冲我笑了笑,用泰语说了句什么。我听懂了,她说的是:“今天特别热,是吧?”
我也冲她笑了笑,点点头,用泰语回答:“是啊,真热。”
然后我往地铁站走去。身后,摩托车又开始突突地响起来。